[影评]《投名状》:冷酷不绝情 文/宋子文
《投名状》:冷酷不绝情 文/宋子文好的电影,就象是猎人精心预备下的圈套,你很轻易地被蒙蔽,纵身跳了下去,但想从深陷的坑埃里爬出来就难上加难。看《投名状》时,我会有这样的联想,陈可辛这用几亿金钱砸出来的情感陷阱算是成功了,它不仅有让人欲罢不能的气场,也具备了让人无法跳脱的魔力。
灰暗的影调,象一层层灰土一样掩埋着那些屠戮与嘶杀的场面。生命,被作为向极端梦想攀爬的阶梯一样,在画面中四外堆砌。这给观者以震撼,同样也在无形之中异常残酷地一点点剥去影片所潜在的理想主义基因。整个过程里,导演、主演、观众所缔结的三角关系就如同影片中的三兄弟一样开始摇摆,都开始仓皇而无助起来。很多人都没有想到,影片完全是以断送了情感依托的代价,祭奠出一个拙劣而鲜活的人性话题。
拆开故事本身,你不难发现这个容易被简单看做是复述情仇的大戏其实是个完整的食物链。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虾米啃烂泥……官、匪、百姓这三者就是在延续着这样的游戏,为了生存,你必须抛开对错是非参与进这个残酷的争夺过程。但结果是明摆着的,是你的你可以吃掉,不是你的即便是你吃了也会有人剖开你的肚皮抢走。原本是简单的兄弟相残,但一经时局外衣一包裹,就成了复杂的政治利用与欺骗。没有人能靠蛮力或简单的热血冲动就能改变这个过程,那仿佛就是前世注定的命运,阎王爷手里的生死簿上划好了的,天经地义。
且不说沙场上拼命的庞青云等三兄弟,魏宗万、王奎荣、顾保明所扮演的这三位朝廷大员们的微妙关系就很值得一晒。谁更得势、谁能邀功、谁能把位子坐得牢靠、谁能笑到最后都未可知。政治游戏在他们的手里,被玩到了极致,他们的老奸巨滑映照着庞青云等三兄弟的单纯而无谓,这令整个影片的基调变得格外黑色,同样也令整个故事增添了一份很有分量的戏剧嘲讽。
影片的故事脱胎于《刺马》,但事实上却是导演陈可辛踩着前人的肩膀在满足着自己的颠覆欲。改名为《投名状》,不算彻底划清界限,只有在旧有的兄弟情谊与叔嫂奸情的框架上横竖几刀,断清了这重关系才能是与之鲜明隔离。
开场,庞青云与莲生的邂逅就已经使两者的人物关系与《刺马》割裂开来。对于落难的庞将军而言,莲生是她的恩人,也是他人生最为脆弱的时分的唯一港湾。两人患难之中的露水情缘,彻底捣毁了《刺马》故事中的奸情论。失意的庞青云也曾想与莲生一并上路,一起远离这纷纷扰扰的乱世征伐,可是,莲生没给予他这样的机会,而莲生身边又多出来的赵二虎同样也斩断了他这样的念想。《刺马》案中的马心仪是因淫人妻子而害兄弟,而《投名状》中的庞青云却是为保住权力而杀弟。当三弟姜午阳宰了二嫂,追着庞青云大喊时,庞青云可是眉头都没皱上一下。他只想交了上头的差,拿到朝廷的一纸圣旨,坐上巡抚的位子。女人与兄弟,都可无视,所谓奸情则成了与其无关痛痒的事情。
同样,三兄弟的所谓情谊也并不牢靠。纳投名状时,三人形同陌路,毫无情分可言。只是出于不信任,所以才借天地鬼神这个由头来取得一点点心理保证。即便是战场上联袂争杀,相互以投名状做过命之交代,慷慨赴死。但谁都清楚,庞青云是在赌博,而赵二虎也是在赌。杀不出去,大家以兄弟之名埋骨沙场,杀出去了,也无外是分了银子换来了生存。这个不牢靠的兄弟关系在他们攻克苏州后就已经被激化,赵二虎一挥手,是带着自己乡里的兄弟回家去,而不是去跟着眼前这纳了投名状的兄弟去打仗。但凡他走出军营半步,一场屠杀又是再所难免。庞青云以投名状相挟赵二虎,事实上只摸准了他的个性让他不能在兄弟们面前失信。赵二虎明明不愿为,却必为之,虽然留在军中,但两人之间却种下了仇恨的基因。看到这里,你会觉得《刺马》的影子更淡了。兄弟之情,缘起于互相利用、互相要挟的关系,而绝非性情本意。当然,这些细节姜午阳那样生性单纯唯兄长是瞻的人是无法参透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他更象是和我们一样的观众,一样的容易被欺骗,一样的拥有些理想主义。(影片在赵二虎临死前,让他自自己口中亲自说出,意识到庞青云的政见是对的才决定去救兄长,身赴陷阱。这时百姓的生计,明显是先于了兄弟名分与投名状。)
《刺马》是一个三兄弟相互背叛与仇杀的故事,但《投名状》却成了庞青云一个人的人性蜕变过程。庞青云不是一个天生冷血的人,自己全营兄弟被太平军屠杀,他也曾痛不欲生,决意要替手下一千六百多生死兄弟们找魁字营报仇血恨。但生存的现实却逼他一步步走向极端,明明一个朝廷将军,却要忍气吞声象个乞丐一样乞食,还要与一群与乞丐无异的土匪为伍。他需要实力去完成自己报仇、止战、造太平世界的梦想,但没有足够的权力,他所有的夙愿只能被生存关碍一点点耗尽。影片前后他所经历的一切,就象是一个人死了活、活了又死的过程。包围、寡不敌众、没有增援、没有粮饷、饥饿与冰冻,都是在不断演绎弱肉强食的过程。想不死,就要变得强大,想强大,就要先杀掉对面的敌人。庞青云就象是一头饥饿的野兽一样,带着一群饥饿的兄弟在打天下,抢钱、抢粮、抢地盘。他有救国济民的大理想,这些理想赵二虎与姜午阳决不会懂得。在他杀两个强奸民女的兵犯时,他阐述过这样的理想,在他登上紫禁城的大殿时,也在哀求太后免除江苏一地三年的赋税。杀兄弟,要权力,明明是朝廷给他摆下的圈套,他或许知道那是火坑,但是他别无选择地要往下跳,因为那是他唯一的出路,是一个赌徒的最后资本。创造太平盛世,保一方百姓平安的理想是那样悲壮,他不是为了一个女人而杀弟,否则他也会亲手杀掉挥刀向自己砍来的姜午阳。他最后的死亡,就象是一个在极端中摇摆、矛盾的政治理想主义者的殉葬一样,没有救赎的痛快,只有失落的悲情。
最后,姜午阳提刀在地冲天高喊:“刺庞青云者,姜午阳是也!”这是全片唯一一点合乎了《刺马》传奇本身的地方。书本、戏本、影视中均少不了这一遭,杀兄报仇完毕,势必要高报姓名,大喊上一声:“刺马者,张文祥是也!”形式相合,但观者的心境却已经完全不符。马心仪的死是畅快淋漓,而庞青云的死却是为理想殉葬的悲剧。
影片无论是在镜像还是内核,都表现出一派骇人的残酷,不仅常常令人不敢直视,也会让人后背发冷。想生存,必杀人的逻辑自始至终都贯穿着、蔓延着,那被当作攀升阶梯的尸首一直在画面里不断被掩埋、堆砌。太平军、土匪或清军,活着死了都是一个念想。谁能给顿饱饭吃,就得扛起家伙去给人家卖命。没人会想什么狗屁朝廷,也不会有人对那西洋十字架有什么神圣感,反正吃饱了死总比饿死强,就是这样简单的逻辑把成千上万的民众鼓嗦到战场去莫名其妙地杀个你死我活。摄影师的镜头一直都在死亡中穿梭着,象一个黑暗使者一样检阅着被聚敛在尘埃下面的无数人命。大量运动镜头所构建起的写实场面却在一重粗重的美术加工中变了调子,那灰蒙蒙的色调与撩起的黄土薄雾似乎在告诉我们,那已经是历史,是已经被埋没的历史。虽然残酷,但却并不生动。
奚仲文的美术算是把功课做到了极致,不仅使得荒原的破败与江南水乡的清秀相映而不唐突,同样使得影片通篇都象是在还复历史,以暗铜色的调子将人物们古朴地锩刻在电影画面。对服装的考究,也颇值得说道。莲生的大尖袄与抹裤脚是对于历史的还原,而庞青云、赵二虎、姜午阳兄弟得官得势之后,马褂上未忘换上代表身份与阶级的铜扣子。摄影方面,身为摄影指导的黄岳泰一度亲自掌机,为影片的画面提供了最为强势的保证。片中的大场面调度纯熟,战争场面恢弘而写实,几乎是将冷兵器时代的真实残酷搏杀一掠眼底,给人以震撼煞是不小。最难能可贵的是,镜头下人物细节的刻画均得到完美的呈现,视野多元但不紊乱,情绪专注但又不单调,做到了难上难。
程小东的动作是毋庸我多罗嗦的,有质地,有保证。不过在本片中他最大的改变,则是风格完全走起阳刚路线,以阳性视觉为主打,痛快而犀利。这不同于他一贯轻飘飘飞来飞去大书阴柔的观念。导演陈可辛则展现出了卓越的统治力,使得影片的所有元素均能整合在一起,划一地为影片叙事而服务,未令某一环节喧宾夺主,也未使得精彩部分流失半点味道。情到景到,通篇的阐述显得格外干净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影片可谓是文武兼修,无论是视觉还是情感方面都已在精心调理下推向了高峰。这有赖于他的智慧,更仰仗于团队的协力。
至于演员表现,虽说人人有亮点,人人有精彩,但我给李连杰打出最高分。武生上阵可以,但演文戏,原本是吃定大亏的。但他的表现实在是超出了人们的想象,使庞青云的矛盾个性鲜活,也使得人物的内在与其命运变得一样足够悲情。其后,魏宗万、王奎荣、顾保明这三个老戏骨,着实是好戏同台,给人以不少启示。政治人物的尔虞我乍,三人寥寥几笔就鲜活奉出,虽说只几场戏份,但含金量却是整个影片里最足也是最值得观众们去信服的。
当然,影片的创作观似乎有点与《黄金甲》相复合,都是在讲述团结框架下各自貌合神离的背离过程,目的也无外是至高无上的权力。其间,还有几场戏,比如战争过后的坑埋,以及大关城门对瓮城中太平军的飞箭屠杀,都有着相得益彰的地方。只是不知陈大导演是有意为之呢,还是完全偶合。这得等有心的观众去慢慢发现,并各自给出自己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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